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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树下的回忆

时间:2019-03-15 23:43:36    阅读: 次    来源:星辰美文网  作者:心有千千结
  中考落榜,望着爹驼了的背,娘白了的发,倔强的梅不肯复读,不顾娘的苦苦劝说,毅然收拾好行装,踏上了打工之路。
 
  辗转换过几个工作之后,梅在第三年的春天到了一旅社当了服务员。那一年,梅十九岁。
 
  豆蔻年华的少女,身边自然少不了年龄相仿的少年争相追求。只是梅一直牢牢记着临出门前爹的叮嘱:“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自尊自爱,莫让人看轻了自己。” 便特别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肯随意和他们嬉笑玩闹,再加上骨子里自带了三分孤傲与清高,言谈举止间便时时流露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那些少年纷纷讨了没趣之后,便在背地里说梅是“冰美人”、“带刺的玫瑰”,梅听在耳里,并不以为意,只在心里暗暗筑起了一道冰墙,把自己牢牢保护起来。
 
  只是梅未曾想到,这座冰墙在见到文的那一瞬间就轰然崩塌。
 
  老板的老父亲半身不遂已有多年,平日里就住在离小镇不远的村里由母亲照顾,每年春秋两季季节交替的时候,病情就会加重,为了方便照顾,老板专门在旅社腾出一间房,把父母接来,又请了小镇最好的中医为父亲诊治,每日里煎药熬汤,尽心服侍,悉心调理。
 
  文是老板的弟弟。是那一年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大学生,据说当时曾轰动了整个小镇。在省城太原读完了大学,刚分配到县城工作一年有余,听说父亲病情加重,急匆匆请假回家探望。于是,梅就在自己十九岁最美的花季里认识了那个英俊,清秀的男孩子——文。
 
  那天,梅一如往常去打扫房间,刚进楼道,迎面走来一个男孩子微笑着和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文,你是梅吧?听我哥嫂在信中提到过你。”
 
  眼前就是文?曾轰动了整个小镇的高材生?
 
  梅不由得几分好奇几分欣喜地细眼前的男孩子,一米七几的个头,皮肤白皙,身材消瘦,微微上扬的嘴角使他的笑容看起来没有北方汉子特有的粗犷、豪放,倒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和秀气,鼻梁上一副近视眼镜倒是使他平添了几分书卷气。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干净、得体,整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清清爽爽,只是眉头微蹙,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底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的忧伤……
 
  一时间,文质彬彬,风度翩翩,温文儒雅,超凡脱俗……梅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只觉得心里的那座冰墙轰然倒塌,心底似有一股清泉潺潺流过……
 
  同一时间,文也在打量着这个哥嫂在信中几次提到过的女孩子——娇小玲珑的身材,一张俊俏的鹅蛋脸尚有几分稚气未脱,皮肤光洁细腻,柳叶眉下一双不大却水汪汪的眼睛似一潭湖水,深邃、明亮。乌黑柔顺的长发扎了一条马尾辫,发根的黄丝带衬着她不施粉黛,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蕾,纤尘不染,亭亭玉立。许是因为羞涩,两颊绯红……
 
  文的脑海里刹时浮现出唐朝诗人李白的两句诗:“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以后,每逢节假日,文总会回来探望老父或者到旅社来帮忙,一来二去,和梅渐渐熟悉起来。
 
  忙碌的时候,文会主动帮梅打扫房间,闲暇之余,文常常跑到梅的房间里来和梅聊天。少了最初的陌生,羞涩和拘谨之后,俩人的话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广。从彼此的家庭背景到童年趣事,从读书时的奇闻到全国各地的风土人情……他们谈文学,谈艺术,谈理想,谈人生……
 
  他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还是古诗词。
 
  梅从小就对古诗词情有独钟,痴恋着迷。只是自己只有初中毕业,所学诗词寥寥数篇,便特别崇拜有学问的人。见到文,先从心里生出无限的仰慕之情。空闲时候,便缠着文教自己诗词,许多年以后,梅还记得文教给自己的第一首古诗是唐代诗人王维写的《山居秋暝》:空山新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文虽是理科生,却爱好广泛,多才多艺。音乐、书法、太极,文章写的也很好。梅敬重着文的才华,从不肯直呼其名,总是带着几分崇拜,几分仰慕,几分恭敬地喊文“张老师”,文微笑着婉拒过多次,见梅执意如此,便也不再强求,每每回梅一个温暖的、鼓励的、憨厚的笑。
 
  七十年代,已少有人喜欢诗词,尤其是晦涩难懂的古诗词。刚开始,文惊讶于这个小丫头对诗的痴迷,三五次接触下来,文更加惊讶的发现这个叫梅的小丫头不仅记忆力特别的好,教过的古诗词只要读上三五遍就能背诵出来,领悟力也特别高,但凡她自己能背出来的诗词不用自己给他讲解,她已把其中的含义明白了十之八九。文不由得对这个聪明伶俐,秀外慧中的小女孩刮目相看。
 
  随着俩人接触次数的增多,梅对文崇拜之余,慢慢多了几分依恋和期盼。她喜欢和文在一起,喜欢听他讲一些以前从未听过的奇闻异事,讲他的大学生活,讲省城的热闹与繁华……或者俩人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在梅的房间里,他练他的字,她看她的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和梅以往认识的那些言语粗俗,做事毛躁的“小毛孩子”相比,文举止文雅,谈吐得体,做事稳重,他的笑容仿佛有一种魔力,和他在一起,梅莫名的觉得踏实、心安。
 
  小镇的西边有一条宽阔的黄土路,路的尽头是一大片核桃林。盛夏时节,密密麻麻的大枝向四周伸展着,像撑开一把绿色的大伞,橄榄型的核桃叶像无数个绿色的小舟,层层叠叠形成一个巨大的伞面,再炙热的太阳光也难照射进来,最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从初春到盛夏,梅和文常常结伴去黄土路上散步,去核桃树下乘凉。有时候,吃过午饭就出去,在核桃树下天南地北的聊,华灯初上时方尽兴而归!
 
  文极少谈到自己,可是相处久了,慢慢的梅也知道文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有过一个女友,是他的大学同学。读书期间,两人相谈甚欢,毕业回到县城参加工作以后,女孩的父母嫌弃文家境贫寒,坚决反对俩人继续交往。在父母的高压之下,女孩的态度渐渐犹豫不决起来,若即若离地继续交往了半年之后,文看出女孩已有疏远之意,于是主动提出了分手。认识梅的时候,文刚刚失恋不久。
 
  这天黄昏时候,梅和文又来到核桃树下……
 
  今日的文不似往日谈笑风生,他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双手抱膝,忧郁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许久许久,不说,不笑,也不动,那神情显得无限的落寞与忧伤。梅的心像被一根细细的钢针穿过,一阵尖锐的疼痛向全身蔓延开来。“他一定是想起那个女孩了吧?”梅在心里羡慕地想。“也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品貌超群,才华卓越的女孩子才会让文这样痴迷,又这样伤感。”望着文孤寂的身影,梅的心里升起一股柔情。她想轻轻捧起文的脸,温柔地抚平他眉心的结,她想告诉文,这世间还有更好更美的女子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那个女子同样值得你用一生去疼去爱去守护……可是女孩特有的矜持和自尊使她不能有任何举动,同时心底那份深深的自卑又使她甚至不敢有些许的暗示。在梅的心里,文那么完美无缺,能和他相守一生的应该是有着卓文君般的绝世才华和杨玉环般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倾城之貌,天上有一,地上无双的绝世美女吧?看看自己,相貌一般,家世一般,学历一般,丑小鸭一样平凡的自己怎么可以配得上白天鹅一样优秀的文?他多像阿尔卑斯山降落凡间的男神啊!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么高高在上,那么遥不可及!
 
  梅的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久久地凝视着文的侧影,几番欲言又止……
 
  当晚,文温柔的笑脸和忧郁的眼神交替在梅的脑海中闪现……
 
  生平第一次,梅失眠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梅的床头,夜已经很深了,无法入眠的梅索性披衣起床,在平时给客人登记用的书桌前坐下来,随手翻看桌上放着的《唐诗三百首》,打亮手电筒,再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山有木兮木有枝!”
 
  梅觉得自己的脸慢慢烧了起来,耳根都热辣辣地烫……
 
  梅和文的二妹年龄相仿,可是和二妹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性格却截然相反。梅总是安安静静的,闲暇时候,她喜欢捧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阅,安安静静地沉思,从不会被窗外的喧嚣和嬉闹所打扰。大家伙坐一起聊天的时候,文有心事对她倾诉的时候,她也总是微笑着安安静静地听,从不插嘴,更不打断。和梅在一起,无论文的心情有多烦躁或者多沮丧,也会很快变得平静,安宁。“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文常常不由自主的这样想。
 
  梅像山涧吹来的一股清新的风,轻轻地悄悄地拨动了文的心弦。刚开始,文像喜欢二妹一样喜欢这个灵巧、俊俏的小丫头,可是相处久了,再面对梅的时候,文的心里升起一种别样的情愫。
 
  相识大半年之后,文坚持不肯让梅在称呼自己“张老师”。梅问:“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文微笑着:“小丫头,你多大了?”
 
  “虚岁十九,快到年底的时候就满十八周岁了。”
 
  文不由调侃道:“吆,还是个未成年的小朋友呢,我比你大六岁,叫我叔吧!”
 
  “叔?大了六岁当哥哥差不多,怎么就升级当叔了?张大叔?”梅调皮地歪着头,笑的花枝乱颤……
 
  相识大半年,文从未见过梅如此活泼开朗的笑容,珍珠般洁白细碎的牙齿衬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孩子般天真无邪,银铃般的笑声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清脆悦耳……
 
  望着梅俏皮的模样,文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轻轻刮了一下梅的鼻梁。梅的笑声戛然而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跳开去,脸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娇羞中带着几分惊慌失措,呆愣楞地看着文……
 
  文好懊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在三个哥哥里,二妹平日里最喜欢腻着他。每当二妹对着他撒娇耍赖的时候,他总是宠腻的刮一下她的鼻梁,没想到今天这个无意之举却让梅受到那么大的惊吓,她不会也把自己当做那种轻狂浅薄之徒,讨厌、疏远自己吧?
 
  为着自己这个冒失的举动,文懊恼、沮丧、忐忑不安了好长时间。
 
  日子飞快地过去,转眼已是来年草长莺飞的二月天了。
 
  这天早饭后,天气出奇的好,碧空万里,无风无尘。文和二妹、梅,还有嫂子的弟弟四个人一起打羽毛球(当时老板承包的除了旅社还有饭店,二妹和文嫂子的弟弟都在饭店帮忙)。许是一个冬天懒于运动的缘故,没几个回合,文已累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于是退到旁边稍做休息。望着那几个小鹿般欢快地奔跑跳跃的身影,文的心里突然有几分伤感与失落。他羡慕他们朝气蓬勃,活力四射。和他们相比,自己仿佛已然苍老了许多。文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梅,看着她前后腾挪,左档右推,灵巧的身影,被汗水浸湿的瓷器般光洁细腻的那张娃娃脸,想起了唐代铜官窑瓷器上刻着的一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文反反复复地低声吟诵着,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梅,我愿意等你长大,你愿意陪我变老吗?越想越情绪低落,怔怔地发起呆来……
 
  玩性正浓的梅没有留意到文的失落,挥舞着羽毛球拍兴奋地喊:”张大叔,快过来呀!”
 
  一声大叔让文的心像沉入了冰凉的湖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在梅的心里,我已经是个老气横秋的中年油腻大叔了吧?梅喜欢的一定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小男生,他们敢想敢做,充满了激情与活力,他们可以和梅一起奔跑玩闹,可以写火辣辣的把人融化掉的情书。和充满了青春气息的他们一比,自己仿佛已垂垂老矣……
 
  文一下子感觉意兴索然,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只是文未曾想到,“大叔”是梅对成熟稳重的男孩子一种独特的赞美,更是对心爱男子的昵称……
 
  在文一次次往返县城与小镇的奔波忙碌中,三年的时光从指缝中悄然滑过……
 
  认识文以后的梅,比以前活泼开朗了许多。文休假在家的日子里,梅觉得天是那么的蓝,风是那么的柔,生活是那么的美好。她的心是那么的快乐,快乐的想大声的唱,想尽情的跳,想像鸟儿一样展翅高飞。快乐的梅干活的时候嘴里都小声哼着歌。看着像小鸟一样开心地飞进飞出忙碌的梅,文的心也快乐起来。只是快乐之余,文的心也陷进深深的矛盾中苦恼着,挣扎着……
 
  相识三年,梅已深深地扎根在文的心里。他喜欢聪慧的梅,喜欢安静的梅,喜欢单纯的梅,喜欢善良的梅……在县城上班的时候,梅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经常在他眼前闪现,回到旅社见到梅的时候,他的心又时时有一种冲动,他想牵起梅柔若无骨的小手,梅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想把她小小的身体紧紧地楼在怀里,替她难受替她痛苦。他想向她倾诉这几年来对她的思念对她的爱,可是他总忘不了梅一脸惊恐惊慌失措的样子。梅一直把自己当做师长一样敬重着、崇拜着,他不敢想像自己若是贸然向她表白,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面对着梅的时候,文的心每天像在油锅里煎熬,时时感觉不知所措,他渴望见到梅,又害怕见到梅,一颗心每天都在期盼与失落中挣扎。以前,他总觉得梅还太小,还是个孩子,他一直在等她长大,可是梅一天天长大了,文却发现现实的问题更让他烦恼。自己家境贫寒,虽然自己已参加工作,可是上有年迈的父母要赡养,下有三个弟妹要资助。每月微薄的工资多数寄回家里,自己只敢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他怎么忍心心爱的女孩和自己一起过这么清苦的日子,这个天使一样纯洁的女孩,她该拥有幸福的生活,可是自己能给得了她幸福吗?
 
  文每天都在矛盾中纠结、挣扎,却始终没有勇气像梅表白,每次都是兴冲冲回来,帐然若失地离去……
 
  闲暇之余,俩人仍一如既往地去黄土路上散步,去核桃树下闲谈,可是因为各自心里都藏了一份深深的自卑,便特别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怕自己一个不恰当的言辞或举动招来对方的不满与疏远。无论散步还是闲聊,无论坐着或是站着,俩人之间总是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
 
  真真是亲极反疏了……
 
  核桃树已经是第四次开花了。
 
  经过三年的调理,老父亲的病情逐渐趋于稳定,已于年前回村修养,文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听二妹说,文在给哥嫂的信中提到,他们单位不时有新人招聘进来,作为老员工,他要负责带一带新人,工作比以前忙碌很多,所以暂时不能回来。
 
  文已有三个多月没回来了,梅的心里空落落的。
 
  每天傍晚,梅总是早早地等在楼门口,仔细审视着车上下来的每一个乘客,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时候,小镇往返县城的客车每天晚上就驻在旅社里),直到最后一个乘客下完,客车门缓缓关上。
 
  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梅开始失眠了。
 
  旅客和同事们早已进入梦乡,梅辗转反侧,思绪万千,渐渐品尝到了相思的苦涩。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月亮,梅在心里轻轻吟诵起了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又过了一个多月,出现在梅眼前的文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
 
  那一刻,梅的心里有一种冲动,她想抛开所有的矜持和自尊,温柔的揽他入怀,告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以后的风雨人生路,我愿意陪在你身边,和你共同面对所有的艰难坎坷。可是,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里灵光一闪,另一个念头就飞快地跑出来:你拿什么和他一起分担,共同面对?文需要的不仅仅是生活上的伴侣,更是工作中志同道合的知音。可是,初中学历的你,拿什么去帮他?
 
  是啊,漫长的人生路,仅仅有爱是远远不够的……
 
  醍醐灌顶一般,梅霎时清醒了,石膏像一样呆立在那里。
 
  文的心又何尝不是在炼狱中煎熬?工作忙是他找的借口。其实,这三个多月,他一直在躲,在逃。躲避着梅,也逃避着自己的感情。他无法面对自己心爱的姑娘,他是那么那么的爱她,掰一块太阳送给梅,他怕他的梅嫌烫,掰一块月亮送给梅,他怕他的梅嫌凉啊!可是现实是那么的残酷。除了一腔柔情,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她。他痛苦,他纠结,他挣扎……思虑再三还是犹豫不决,于是他躲了,他逃了。原本以为躲开了,走远了,看不见了,慢慢就淡忘了,于是他发疯一样拼命的工作,想让自己累的瘫软,就可以暂时忘掉心中的烦恼。可是,身体是那样疲惫,头脑却异常清醒。梅的影子日日夜夜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缕相思,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煎熬了三个多月,文实在忍受不了相思的折磨,他决定回去,不顾一切地向梅倾诉对她的爱慕思念和眷恋,哪怕惊的天崩地裂……
 
  于是这天,正上着班的文扔下手头做了一半的工作,一路飞奔去车站,跳上了一辆刚刚发动的客车……
 
  可是,无论经过了多少日夜的煎熬挣扎才下定了的决心,却仍旧在见到梅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不敢在旅社过多停留,和哥嫂简单聊了几句,文借口要回村看望老父亲,匆匆离去,在家小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文坐上了最早一趟回县城的班车……
 
  这一次,文是彻底的逃了。
 
  那天,梅打扫房间从老板门口经过,依稀听见里面有人提到文的名字。梅的心突然狂跳不止,鬼使神差的停下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背靠着墙壁。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你家小叔子,是叫文吧?就是上大学的那个,年纪不小了吧?听说还没结婚,有对象了吗?我娘家侄女长的很漂亮,就是眼光太高,非大学生不嫁,要不要我给他们撮合撮合?”梅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她拼命压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可不是嘛,都29了,我婆婆急的四处托人说媒,可他就是一个也看不上。不过,最近听说有个女孩在追求他,是他同事的妹妹,俩人正处着呢!既是同事作的媒,知根知底的,我看差不离。”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老板娘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山洞里传来的回声,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后面的话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核桃树下的回忆
 
  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再见到文,已是深秋。
 
  这一次,俩人都异常沉默,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总是不约而同的迅速把头转向别处,气氛沉闷又尴尬……
 
  “出去走走吧”文轻轻地提议。
 
  梅没有说话,默默地穿好大衣,系好围巾。
 
  核桃树下堆积了厚厚一层树叶,踩上去沙沙的响。尚有几片零星的树叶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随风摇曳,偶尔一两只乌鸦呱呱叫着从树梢飞过……
 
  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凝视着远方,沉默不语。此时此刻,就算她的心碎成千片万片,又能说些什么呢?虽然她也能看出来文喜欢和自己在一起,可是那仅仅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喜欢吧?文从来不曾向自己表露过他的喜爱之情,更没有对自己有过半句承诺。也许,原本就是自己一厢情愿地爱着他的,也不能责备他负心吧?骄傲和自尊占据着梅的整个心灵,她紧紧闭着嘴巴,对那个同事的妹妹绝口不提。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天气寒冷,梅脸色苍白,身子瑟瑟发抖……
 
  望着瑟瑟发抖的梅,文的心里如百虫噬咬。他心疼的脱下外套,想给梅披上,条件反射一般,梅的身子往旁边一躲,文一惊,迅速地收回手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两个人大概都被自己刚才下意识的举动惊呆了,一时间都呆立在原地。
 
  文虽然学历很高,平日里谈起学问来也是口若悬河,可是现实生活中,并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文恨自己,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恨自己的自卑懦弱与拙嘴笨舌,可是那些实实在在的顾虑却使他喉咙干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文烦躁的双手只揪自己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文要回县城了。
 
  隔着车窗玻璃,文看见梅伫立在窗前,却连挥一挥手的勇气都没有。
 
  望着大客车缓缓地驶出了旅社的大门,消失在远方,梅的眼泪潸然而下,客车已经开走好久好久了,梅还伫立在窗前,良久,梅用颤抖的手缓缓在纸上写下:相见时难别亦难,凝眸相视情暗伤。万语千言难出口,惟有泪千行!
 
  泪珠儿一滴一滴,打湿了面前的稿纸。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梅依旧每天不声不响认认真真的工作,闲暇时候依然捧一本书静静地翻阅,只是从此梅很少呆在房间里,总是在院子里选一个向阳的角落坐着,盯着书本的眼神空洞又迷茫,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同事们问梅是不是房间里太冷了出来晒晒太阳,梅凄然一笑算是默认了。
 
  没有人知道,梅多害怕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因为她无法面对那一屋子的回忆,更无法面对那一屋子的寂寞和冷清。
 
  街上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
 
  快过年了。
 
  这天,老板来到梅的房间对梅说,明年准备去其他行业发展,旅社已经转租给别人,手续也已办好,不过他已经向新老板推荐了梅,如果梅愿意,年后继续来上班。
 
  梅微笑着婉拒了。
 
  梅觉得失去了文的自己,仿若一只被剔骨抽筋的小动物,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活力,她需要一段时间一个温暖安静的地方躲起来慢慢疗伤。在这个处处是文的影子,处处有文的回忆的地方,她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崩溃。
 
  梅想回家了。
 
  收拾好行李,梅独自一人又来到核桃树下。
 
  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四年的时间,树干已然粗壮了许多。一阵北风吹过,干枯的树枝发出了呜呜的响声,像极了一个人拼命压抑的号哭却哽在喉间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无论心里有着怎样的悲伤,日子总还要一天天过下去。
 
  春姑娘轻轻吹了一口气,桃杏花开,小河解冻,泥土飘香。又是一个春天了。
 
  播种,间苗,除草,喂猪,喂鸡,缝补鞋袜……梅每天忙着帮爹侍弄庄稼,帮娘操持家务,忙忙碌碌中,心情倒也慢慢平静下来,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几分血色,只是总会在不经意间停下手中的活计,怔怔的望着县城的反向出神。
 
  这天,梅正在院子里给一窝刚出壳的小鸡喂食,不知隔壁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哀怨凄婉的歌:
 
  我有所念人,
 
  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想事,
 
  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
 
  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
 
  无夕不思量……
 
  那歌词,多像自己心情的写照。听着听着,梅的眼里渐渐红了。
 
  本以为,文就这样永远退出了自己的生活,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了。
 
  秋天的时候,梅突然收到文从县城寄来的信。信中说,如果梅愿意,他愿意帮梅在县城找一份工作,他等着梅的答复。
 
  梅激动的心颤手抖。文的意思,她懂,梅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泪眼滢滢。
 
  可是激动之余,一个身影掠过心头。这一年多来,梅一直刻意回避着她,那个同事的妹妹,可是她却不会因为梅的刻意回避而不存在。那么,如果自己去了县城,她该怎么办?骄傲如梅,怎能无耻地去抢走她的心上人?善良如梅,又怎么忍心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抢走她心爱之人?自卑如梅,又拿什么去挣去抢别人的心爱之人?
 
  这一晚,梅又是彻夜未眠……
 
  第二天做早饭的时候,趁着炉火正旺,梅把信塞进了灶膛,熊熊的火光映的梅脸颊发烫,梅却觉得一股寒流从心底穿过,浑身冰凉。
 
  俗话说,一家女,百家求。从梅回家的那天起,就有媒人络绎不绝前来提亲,待客的拉面吃了一箩筐,提亲的差一点踏破了门槛。梅始终低着头,只有三个字:“不喜欢。”好在爹娘都是开明的人,没有过多责备与催逼 。爹说,不喜欢就不嫁,嫁人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不得。梅却在无意间听见娘悠悠的叹息:“都说家有梧桐树,引的金凤来,也不知道咱梅喜欢的金凤凰啥时能出现。唉,都24岁的老姑娘了,和她同岁的,孩子都两三个了……”爹没应声,“滋——滋——”地抽着旱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后来听说,文结婚了。
 
  文结婚的第二年 ,一袭红裙,一乘四人小轿,十几个吹鼓手。
 
  梅嫁了。
 
  只是那喜庆的锣鼓听在梅的里,却有几分悲。蒙着红盖头的梅,分明感觉到两颗冰凉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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